第833章 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

阿豪没回这里。

昨晚那种情况下，他大概率直接去了某个相好的地方过夜，

或者跟长毛、阿威那几个心腹凑在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也或者被帮里其他管事的人叫去问话了

——堂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中层头目不可能被放过。

“没跑。”曹平安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分析，

“房间没收拾，东西都在。他昨晚根本没回来过——不是预谋跑路，是暂避风头。”

他从门口走进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叠马经又放下了。

报纸上圈的数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一片。

翻马的，欠了债的，这种人最不可能跑——跑了就翻不了身，越欠越跑不掉。

曹平安把马经扔回桌上，“他会回来的。”

彭大兰站在门边没动。

她看了曹平安一眼，又看了那扇关着的衣柜门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叠当票上。

“他就住这种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轻蔑，更像是一个人对一个跟自己预想中不太一样的东西的本能反应，

“一个堂口的小头目，混成这样？”

“他上面有堂主，下面养着几个跟班，真正落到他自己手里的还剩多少？”

曹平安的声音平平的，

“看酒瓶，那瓶酒估计不便宜，他那个年纪，还要养个女伴侣。

再加上，他好赌。你看那叠马经，上面圈的数字我大致扫了一眼——输了不止一笔。估计没中几次。”

彭大兰没再说什么。

把枪从后腰拔出来，拉了一下套筒，看了一眼抛壳口，又插回去

——习惯性的动作，行动前或行动结束后确认一遍。

“走吧，先去尖沙咀，把东西处理了。扔完回来去茶楼等他。”曹平安出声道。

彭大兰回过头看他，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

“扔什么东西？还得跑那么远？”

曹平安从兜里掏出一枚金戒指，搁在摊开的掌心上给她看。

戒面宽而厚实，成色足得晃眼，即使在出租屋昏暗的光线里，也压不住那层沉甸甸的金光

——是堂主手指上那三枚里最扎眼的一枚。

“堂主的。昨晚从五楼带出来的。”

彭大兰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又抬眼看了看曹平安。

她知道曹平安昨晚从五楼带走的，绝不止一枚戒指

——那把铜钥匙还是她看着曹平安从堂主脖子上取下的。

但她没问那些东西去哪了。

一个字都没问。

不为别的。

就因为他——

一个本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四九城里，等着按部就班升迁的干部。

可他听说百姓缺粮，就跑来香江这个龙潭虎穴想办法弄粮食。

这个年代进口粮食可不是什么好事，往小了说是投机倒把，

往大了说，帽子扣下来，拉出去批斗都算轻的。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来了。

一个愿意为了不认识的陌生人舍弃唾手可得的晋升、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险的人

——这种人，不会是坏人。

他能对陌生人付出那么多，难道会对身边人起坏心思？

彭大兰在心里把这道算术题做了一遍，结论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她把那些关于账本地契金条的疑问团巴团巴，扔进了脑子里那个标着“不问”的暗格里，关上了。

她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枚戒指上，歪了歪头，语气俏皮得像在逗闷子：“一枚戒指能干什么呀？”

“一枚戒指足够了。”曹平安把戒指在掌心里掂了掂，金子在光线下翻了个面，沉甸甸地落回手心，

“这是堂主的贴身物件，戴了不是一年两年。道上认识这枚戒指的人不会少。

它要是出现在14K的地盘上——和图会怎么想？”

彭大兰沉默了几秒。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曹平安只起了个头，她已经顺着这条线往下跑完了全程。

她抬起头，语速比刚才慢了些，不是在提问，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自己脑子里验证过的推理：

“他们本来就在怀疑14K来踩点。昨晚赌坊被烧——今天堂主的戒指在尖沙咀被人发现——”

“和图会认定是14K干的。”曹平安把话接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不怕14K查出来是谁做的？”

“查不出来。”曹平安把戒指收回兜里，拍了拍裤兜外侧，

“查也只能查出不是他们自己做的。

两边本来就有仇——抢地盘、抢码头、抢保护费，梁子结了多少年了。

这种事，解释也没用。

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

“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彭大兰想了想这句话的逻辑

——在帮会之间，这套歪理居然严丝合缝。她不再问了。

两人坐轮渡过海。

早晨的多利亚港灰蒙蒙的，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就是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海面上盖了一张半透明的纱纸。

对岸九龙的山脊线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的轮廓被雾气晕开，从浓到淡，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时间还早，渡轮上人不多，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扁担蹲在船舷边上，扁担两头搁着空竹筐，竹筐上还沾着菜叶。

一个穿西装的洋人站在船头看报纸，海风把他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他皱起眉，换了个背风的角度。

曹平安和彭大兰坐在船尾。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把彭大兰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地往她脸上扑。

她用手压住，压了左边右边又跑出来，最后索性不管了，由着头发在风里飘，只在偶尔挡住眼睛的时候才伸手拨一下。

曹平安看着海面出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渡轮靠岸，两人下船上岸。

尖沙咀比中环更乱，也更吵。

街道窄，招牌挤，一块挨着一块从楼面上伸出来，白的红的蓝的，上面的字大小不一，还有的直接写英文。

路边摆满了小贩的推车，卖水果的、卖报纸的、卖廉价洋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混着收音机里播的粤曲和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炒菜声，整条街像一口煮开了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