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巨影

谜语人蹲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裙摆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位置很高，高到树冠下的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绿色穹顶。从这里能看到河滩上那顶银色的折叠帐篷，看到洛芊芊抱着小金从密林里走出来，六条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

“小狐狸侦查回来了。”她自言自语，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今天的面具上那道裂缝又深了一些，从左边眼眶延伸到下颌边缘，像一道被干涸的河床。她用手指沿着裂缝的纹路轻轻敲了敲，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然后歪头看向旁边。

最左边那道漆黑的轮廓悬浮在另一根树枝上，不，不是“悬浮”，它没有接触任何东西，但它也没有“飘”的动作。它就那么存在着，在那一小片空间中占据了一个位置，像一块被挖走的夜空。

“你觉得她们能找到吗？”谜语人问。

深渊轮廓没有回应。它从来不会回应这种问题。它只会对那些关于“规则”“秩序”“平衡”的问题做出反应，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只对特定的输入输出指令敏感。

中间那道浅淡的轮廓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波动穿透空气时产生了轻微的震荡，将附近几片树叶震落，飘飘悠悠地坠向地面。

谜语人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能不能找到’，是‘什么时候找到’。禁地一直在等她们。”

银灰轮廓悬浮在最右侧，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以极快的速度流动、组合、分解、再重组，像是在不停运算着什么。忽然，符文的流动速度加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谜语人转头看向它：“怎么了？”

银灰轮廓用一阵密集的符文闪烁做出了回应。符文的组合方式极其简洁，像是在做某种事实陈述：有东西从禁地方向过来了。移动速度很快，体型很大。

谜语人站起身，裙摆上的兔子绣纹在树冠的阴影中显得格外鲜艳。她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禁地深处那片正在翻涌的绿色。

“来了就来了吧。”她重新蹲下来，双手托腮，“那三个丫头又不是吃素的。小狐狸六条尾巴了，总得找机会练练手。正好来个送靶子的。”

她顿了顿，又歪头看向深渊轮廓：“你说是不是？”

深渊轮廓周身的暗金色光晕微微脉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肯定。

河滩上的营地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警戒阵法的淡蓝色光纹在地面下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蛇。苏清瑶盘膝坐在紫云藤花架下，重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丹田里那团滞涩感还在，不疼不痒，但每次真元运转到那个位置时都会微微顿一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叶芷柔在厨房里熬凉茶。她发现这片雨林虽然湿热，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瘴气，普通人吸多了会头晕恶心。她翻出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用高压萃取法熬了一锅浓汤，晾凉后装进水囊里，准备明天带在路上喝。

洛芊芊趴在石桌上，六条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垂着，尾尖的绒毛沾了几片碎叶。她抱着小金，下巴搁在小金软乎乎的头顶上，眼睛半眯着，被午后湿热的风吹得昏昏欲睡。小银趴在她肩膀上，银色软泥身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像一滩快要融化的银色的雪。

“芷柔，凉茶好了没？本公主渴了。”洛芊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马上。”叶芷柔端着一壶刚晾凉的茶从厨房走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洛芊芊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龇牙咧嘴，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涌上一股清凉的甜意，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好苦。”她皱着眉，把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气灌完。

“良药苦口。”叶芷柔认真地说，又给她倒了一碗。

洛芊芊苦着脸端起来，还没喝，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摇晃，而是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砸在地上的震动。碗里的凉茶洒了一些出来，溅在石桌上。小金从她怀里抬起头，小黑点似的眼睛警觉地看向密林深处。小银从隐身状态显出身形，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清瑶已经站了起来，重剑在手。她的神识瞬间铺展开去，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延伸。在密林深处，距离营地约数里之外，有一团极其庞大的灵力正在快速移动。那团灵力的气息浑浊而暴戾，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普通妖兽的古老蛮荒感。

“有东西过来了。”苏清瑶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洛芊芊的尾巴全部炸开了，尾尖的冰蓝色绒毛和粉色狐火同时亮起。她从石凳上弹起来，六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像六面迎风的战旗。

“多大？”

“很大。”苏清瑶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神识只能捕捉到那团灵力的轮廓，但无法穿透它表面的那层浑浊气息，“这气息……金丹之上。”

洛芊芊的耳朵竖了起来。元婴期妖兽。在这片雨林深处，在她们刚刚扎营不到一天的时候，有一只元婴期的妖兽正在朝她们的方向移动。不是巧合，就是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它的领地，她们闯进来了。

“芷柔，进帐篷。”苏清瑶的声音不容置疑。叶芷柔已经抱起医疗包朝帐篷跑去，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把桌上那壶凉茶也拎走了。小银从洛芊芊肩膀上跳下来，跟在叶芷柔脚边，银色软泥身体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进入了隐身状态。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频繁。那只庞然大物似乎正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朝营地走来。树冠在它经过时剧烈摇晃，鸟群从密林中惊飞而起，黑压压地遮住了一小片天空。

洛芊芊跃上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朝密林深处望去。然后她的尾巴毛全部炸开了。

那是一条蛇。不，不是蛇，是蟒。它的身体比她在妖兽山脉见过的任何蟒类都要粗壮，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的头部从树冠中探出来，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两只竖瞳是琥珀色的，在斑驳的光影中冷冷地俯视着河滩上那两个渺小的人类。它的身体有多长，洛芊芊看不到，因为密林遮住了它的大部分躯体，但从树冠剧烈摇晃的范围来看，至少超过二十丈。

冰脊蟒和它比起来，简直像是蚯蚓。

洛芊芊咽了口唾沫，六条尾巴在身后绷得像六根铁棍。她回头看了苏清瑶一眼，苏清瑶已经站在她身侧，重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木头脸，这东西元婴期吧？”

“嗯。”

“本公主也是元婴期。”

“嗯。”

“那本公主打头阵。你在旁边策应，别抢本公主的怪。”洛芊芊把第六条尾巴从第五条尾巴下面抽出来，顺了顺毛，深吸一口气，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六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粉色的狐火和冰蓝色的极寒之力在尾尖交替闪烁。

她站在河滩中央，仰头看着那条正在从密林中缓缓探出身体的巨蟒，扬起下巴。

“喂，大块头。这是本公主先看上的地盘，你换个地方睡。”

……